很多人第一次看跳伞影片,都会羡慕那种从云端往下坠的画面,觉得穿过一朵白云应该是整趟跳伞最浪漫的一刻。可是如果去问真正的跳伞教练,他们多半会摇头,因为在这一行里,云层几乎是一条碰不得的红线。天上的云一旦多到遮住落点,整架飞机的人宁可在地面等上几个小时,也不愿冒险起飞。
这条红线是写进法规里的。
以美国为例,联邦航空法规第105部第17条明确禁止跳伞员进入或穿过云层。在海拔一万英尺(约三千公尺)以下,飞行能见度至少要有三英里,跳伞员与云之间必须保持水平两千英尺、云下五百英尺、云上一千英尺的距离。
在距地面超过一千两百英尺、海拔达到一万英尺或以上的高度,标准还要更严:能见度得有五英里,与云的水平距离也拉长到一英里,云上、云下都必须保持至少一千英尺。
照这个规定,跳伞员连云的边都不该擦到。
新西兰也有类似规定。《民航规则》第105.25条原则上要求跳伞员避开云层,只有在特定管制空域取得空中交通管制许可等条件下,才允许穿云下降。
管得这么严,最直接的原因在于跳伞员在空中很大程度上依靠目视判断周围环境。
自由落体的速度大约每小时两百公里。一群人先后离机之后,彼此的位置、相对高度,以及什么时候拉伞,都需要配合目视观察和高度计等装备来判断。
一旦钻进云里,四周瞬间变成一片白茫茫,原本在你下方几十公尺的同伴,此刻你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。
开伞之后的情况更麻烦。伞衣张开时人会突然减速,上方的人如果看不见你,照原本的速度冲下来,两人就可能在空中撞在一起,甚至造成伞绳缠绕、伞衣失去正常形状。这类风险在跳伞安全训练中一直受到重视。
云里看不见的也不只有同伴。
按照仪器飞行规则飞行的航空器,本来就可能在云中穿行,驾驶员主要依靠仪表飞行,未必能预料云里会出现一名跳伞员。
法规要求跳伞员与云保持距离,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让飞机驾驶和跳伞员双方都还有“看见并避开”的机会,而这个机会一进到云里就可能完全消失。
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看不见地面。
跳伞员在空中要不断确认自己位在落点上方的哪个位置,风往哪边吹,该往哪边修正。穿过云层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已偏离,底下是公路、树林或水塘,这时候留给你修正的高度和时间往往已经所剩无几。
至于云本身会不会伤人,常听到一种说法,说云里水气重,穿过去会让人急速失温,这其实有些夸大。
以接近每小时两百公里的自由落体速度,一层五百公尺厚的云,大约十秒就穿过去了。单是这么短暂的接触,通常不至于立即造成严重失温,但低温、潮湿、风速、高度及个人装备都会影响身体承受的风险。护目镜起雾或结冰,也可能让原本就不佳的视线变得更糟。
真正可怕的是另一种云,也就是夏天午后一路堆到高空、会打雷的积雨云。
这种云内部可能有极强的上升气流,人一旦卷进去,非但掉不下来,还可能被一路往上抬。
最有名的例子发生在1959年7月26日。
美国海军陆战队中校威廉.兰金(William Rankin)驾驶F-8十字军战斗机飞行时引擎故障,被迫在约四万七千英尺的高空弹射,底下正好是一团雷雨云。
这并不是一次正常的跳伞,而是战斗机发生故障后的紧急逃生。
兰金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降落,结果却在雷雨云里被上升气流反复抛上抛下,冰雹打在身上,闪电就在身旁炸开,前后折腾了大约四十分钟才终于回到地面。
他后来活了下来,把这段经历写成一本书,书名就叫《The Man Who Rode the Thunder》。
将近半个世纪之后,另一场惊险事件发生在澳洲。
2007年2月,德国滑翔伞选手艾娃.维斯涅斯卡(Ewa Wiśniewska)在澳洲新南威尔斯州为世界锦标赛练习时,被一团雷雨云卷了进去。
滑翔伞与从飞机上跳下的跳伞活动不同,但同样可能受到积雨云内强烈上升气流的影响。
艾娃被气流一路带到将近一万公尺的高空,在缺氧中失去意识。根据飞行纪录,她一度升至约九千九百四十公尺,当时气温约零下四十度。
醒来时,她的装备已经结冰,身体也出现冻伤,最后竟奇蹟似地生还。
然而,同一场风暴里,中国滑翔伞选手何忠品却没能回来。澳洲警方后来表示,验尸结果显示他遭到雷击。
所以,下次在跳伞影片里看到有人“从云上跳下来”,不妨留意一下画面。那些云多半在很远的地方,或者在脚下很低的位置,人和云之间其实隔着一大段距离。
从四千公尺往下看,云层确实美得像一片棉花田,只是跳伞员能做的,也就只是远远地看着它。




